陆川不容易。作为一部历史电影，既要陆川风格化，又要让人不觉得假，太不容易了。只是《南京南京》不同于《可可西里》。“人性”的演绎不同于“历史”的解析。看起来更像是好莱坞的新一代电影人的陆川，向往欧洲文艺对“人性”的直白叙述，却没有办法用好莱坞的电影技术赋予“人性”作为“人”的光亮。向往《辛德勒名单》和《钢琴家》这些欧洲电影中“纳粹大屠杀”题材的宏大，却没能学会这种电影文化的萧索与沉闷。《南京南京》里人物角色身上过强的功能性，让他们失去了本身极其丰富的人性。剧情上，代替粗糙芜杂历史纹理的是一幅陆川式的“南京屠杀还原图”。电影的表现力不应只通过画面，还应该有气味。少了烟火味、尘土味，恶心人的骚臭味，再富有表现力的画面，也只能是个对历史画卷的阐述，而不能成为对战争残酷的剖析。

当然，脂粉气虽然十足，画面仍然能诠释出绝望的黑夜和希望的晨光。周旋于商业艺术权利之间的陆川，果断的把代表小资的色调从画面上去掉，冷静地用黑白色调同齐并置地去描述“最美”和“最丑”的瞬间。姜淑云，为了不让自己受到日本兵的污辱，她对角川说了“杀了我”，一声枪响，她飞扬起的发丝，让周边的整个世界显得更加肮脏。那个妓女，为救同胞自愿去当慰安妇，圣洁的手如同火种，顷刻间，却和她一起成了扔在板车上被成堆拖走的一具裸体死尸。唐先生，把自己出城的机会给了另一个人，他洗清了自己罪恶的同时就是被日本兵枪毙。一枪没死掉，军官上去非常职业地补了一枪。每一个最温暖的时刻总在倾刻间被最冷酷的死亡淹没。压抑与激情的反差赋予了影片一种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在陆川的强力克制与引导之下尤其滚烫。只可惜，还浅尝辄止。

军官陆剑雄和一群士兵在临死之前喊出的那句“中国不会亡！”，让影片一下子泄了阳气。“口号”喊起来爽口，听起来振奋，却冲淡了影片沉默中透出的肃杀气息，观看战争和死亡的产生的复杂感受太突然的被引导到一种格式化的情感中。陆川对日本军人过多人性化的描述，使他和《南京南京》也失去了真正进入这场并没有结束的民族战争的机会。那些沾满中国人鲜血的日本人是禽兽，但这个禽兽怎么来的，得不到解答。也许是陆川希望能留下一些给我们中国人思考的空间。只是电影和历史毕竟有差别。没有对历史，对国性以及对人性的的剖析，那些有关人性细节的表现，就只能成为肤浅的符号。比方那个游离于日本兵之外，也游离于主流的日军思想之外的角色——角川。除了能看出他是个仍有人性的人，而其它日本兵仍然是传统宣传意义的恶魔之外，看不到任何他所代表的大和民族发起战争的内蕴以及中华民族战败的原因。类似《辛德勒名单》里对内蕴丰厚的纳粹军官魔鬼式的剖析，还有《钢琴家》里对战争时代背景的解析，在陆川这里仍然是个奢望。

真正的杰作应该是敢于冒犯主流观众的。姜文的《鬼子来了》虽然画面格局很小，但在马大山这个愚蠢而狡诈的唐山人身上，我们看到中华民族战败背后最清晰的病灶。电影里对中国国民性格的剖析会让每一个中国人冷汗直流。当然了，冒犯是要付出代价的。最直接的后果是，我们在电影院里永远看不到它。从这一点考虑，也还是能体谅导演的不容易。